July 29,2008
獨步,在森林之中

登頂日的隔天,在設計行程時,就已經決定特地留白一天,不安排任何課程,想作些什麼由自己決定。過去爬山的經驗中,留白的一天往往會得到完全不同的收穫,曾在前往玉山主峰的三岔路口用四月殘雪堆出一個迷你的雪人,或躺臥在黑森林冰涼的石頭上仰望頭上的冷杉林,四周燦黃的佛甲草正在綻放,也曾經花上一個下午在南湖圈谷的山莊裡閱讀完一本小說,當時雲壓得很低,四周只剩一片白茫茫,霧雨在屋頂凝結,順著隙縫滴落在暫時遮檔的大帆布上。而這一次,前往黑森林朝北稜角前進。
周遭一片寂靜,清晨快六點時從三六九出發,當同行的孩子與老師還在準備吃早餐,早早的鑽進這片冷杉純林,路徑穿梭在樹幹之間,空氣冰涼而有著樹木的味道,獨步在筆直的冷杉之下,登山杖循步伐規律的發出敲擊石頭的金屬聲,厚底登山鞋也將石頭摩擦的喀喀作響,索性就停下腳步,路徑旁一株需要多人合抱的冷杉早在多年前倒下,伴身一旁的是滿樹枝葉嫩綠的巒大花楸,陽光投射的光線讓逆光中伸展的樹葉顯得更加青翠,森林裡依舊安靜,也許是清晨微冷的空氣讓動物們尚未甦醒,僅有嬌小的鷦鷯在不遠處清脆的鳴唱著。
森林的意象總是充滿隱喻,包含的越多越能讓人有所啟發,如同佛教中的辟支佛,獨自行走修行,靜觀周遭萬物而悟出大智慧。在黑森林中水源處的大石頭上坐下,沒打算想通什麼難解深奧的道理,只不過想用冷冽的泉水為水壺中的熱水降溫,並撕開幾包餅乾做為早餐裹腹,全身放鬆休息,動了動酸痛的肩膀,試著讓自己沈澱下來。
曾經有過一種想像,把自己視為深埋地底的土壤,蘊含了足夠的水分與腐植質,朝向太陽恣意生長。腳底下這片化育千年的土壤與森林中的一切相依,對動輒上百歲的冷杉來說,時間是種緩慢而近乎停止的飄移,巨大風雪與烈日曝曬只是使四季完整,而完整四季則只是千百歲生命的細細一輪,枯萎的落葉與淺薄的腳印彼此堆疊覆蓋,傾頹的樹幹與潮濕的土壤長著色彩不同的蕈類,腐爛分解而重新成為土壤。
從幾年前開始,出現了許多「流浪」為主題的書籍,到近期的「轉山」,一種個人性的生命經歷,踏滿了世界許多地方,以單車、以步行、以身體去感覺周遭世界,20歲時有機會前往尼泊爾山區健行,雖然日常所需被照顧的還算妥貼,但那裡的山更加巨大,隊伍拉開時獨自一人前進顯得更加孤單,沉沉的喘一口氣,空氣卻稀薄的讓聲音渙散無以為繼,像是張嘴的魚沒有任何聲音,在山徑上緩慢游動。獨自行走,只能與自己對話,渴望想通許多事情的「意義」,而意義卻在未來不斷被弱化,變得像是抽屜中一張張寫滿不知所云字跡的碎紙。
當時,步行在喜馬拉雅山區,現在,也依然走在黑森林的小徑上,矛盾的想法依舊越理越亂,鬧烘烘的嘈雜往腦裡不停的鑽,意義的找尋成為一種無意義的事情,終究是找不到正確答案的,如同樹木跟著時間冒出新芽,標準答案也像是一旁水源地的石頭一樣,在時間之下被樹根、流水、冰雪風化,時間將在岩塊上畫下刻度,化育成新的土壤等待新的種子。
後來,順利的攀上北稜角,一睹壯美且完整的二號圈谷,見到聖稜線由近而遠蜿蜒起伏的山脊,回程時,下切圈谷的碎石坡,越過圓柏與杜鵑組成的灌叢,黑森林又在眼前出現了,數株枯槁蒼白的圓柏看管著森林入口,去程與回程行經相同的一片森林,踏上如同小學一年級相同的步伐,乾枯的河床佈滿稜角分明的巨石,森林底層的細草依然青綠的透著陽光,水源地的涓涓細流不曾停歇,或許有些樹木倒了,但總會看到新的樹苗生長,乾燥龜裂的冷杉樹皮,樹幹內保含許多水分,默默地輸送,直到樹頂,直到新葉舒展。步出黑森林,中央山脈在眼前橫幅開展,而三六九山莊,就在下方不遠之處了。
Trackback URL
Trackbacks (0)
Comments(1)
Comment Permissions: Allow commenting
Recommend to Front page
Trackbacks (0)



